讓愛的觸角伸得更廣(中)
星期一, 3月 2nd, 2009
讓愛的觸角伸得更廣(中)
我也和小組成員們分享自己大學實習時的經驗,那時候每到一個專科病房實習,每個學生都必須選一個病人,然後收集關於病情的主、客觀資料,經過自己的專業評估,再配合院方現有的軟硬體設備,針對病患的護理問題,做出一份完整的照護計畫。
還記得老師要求的報告繳交時間,是與病人接觸的第一天下午五點前,就必須交出。我們為此與老師爭論,為何要這麼趕?我們需要充分的時間慢慢思考,整理與病人對話時的片片斷斷,怎麼才開始接觸病人就要趕寫計畫,太難了吧!
老師告訴我們,這種以訪談為主要工具的資料收集方式,其實記憶會很鬆散,再加上個案說話時可能天馬行空,護理人員無法像警察為犯人做自白筆錄一樣,一字不漏地記錄下來。加上,還要將病患把對話引導到我們想瞭解的區塊;又要注意個案的肢體語言與情緒反應,在會談過程中,大腦所有的功能發揮地淋漓盡致。
但是,大腦所收集到的資料,如果不在會談後馬上組織並製作書面紀錄,只要睡一覺後,隔了一天,就只剩下70%的記憶,時間隔愈久記得的愈少。自己嘗試過後,發現果真如此,照護計畫可以隨時再修改,訪談內容卻是必須盡快的整理記錄。
此外,我再三地向義工們及瓦 桑達 先生強調,此行的兩大工作原則,首先是安全第一!絕對要注意安全,情況不對,馬上離開。有一些人會在我們預定的訪視途中要求到他們家或是某某人家去關懷,無論他說得多可憐,請千萬不要前去,因為在一個我們全然陌生的地方,又只有三個人,絕對不可以貿然跟走,太危險了。手上的名單是學校給的,也與加嘎海灣民宿的大哥討論過,他都熟知這些地方,比較不用擔心。
第二個原則,是絕對不可以私下給予補助金。個案的補助方式需在訪視後經過討論再做決定,若每個人都私自給予補助,團隊就失去組織約束力了,也會造成團隊其他成員續訪及案家的困擾。
初次慰訪時,義工可能會遇到很多「個案很可憐但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情況,我請他們先不要擔心、不要急,把所案主的情況都記錄下來,等回來後,大家再來討論怎麼做。但是我授權昭雯,家中有學齡小孩、災民或低收入戶,真的有立即的危困,可以先給予每戶五百盧比(約台幣一百六十元)的補助金。
大家在行前匆促的惡補後,留下生活費及補助金,慰訪組的前鋒隊就硬著頭皮出發了。我也只能暫且和他們道再見,並叮嚀一定要保持聯絡。我和清淵隨即趕回辦公室,準備明天將抵達台灣村的紅十字會謝處長及採訪小組接待事宜。紅十字會協助台灣村兩百戶重建屋的家具添置,以及水塔、幼稚園等社區建設捐贈,此次謝處長帶領影視記錄者,前來關心村民的生活現況。我身為駐守當地的第一線工作人員,自然義不容辭地協助三天拍攝過程所有需求──在烈日下,從清晨到深夜,記錄村民的一天生活。
同時間,剛好來自台灣慈濟團體的師兄們,也到斯里蘭卡輪梯從事育苗綠化工作,大家都很關切台灣村重建的現況,紛紛組隊一同到現場關心,我與清淵除了盡地主之誼帶大家參觀台灣村外,也說明聖嚴法師的理念及法鼓山的五年重建計畫;大家也針對重建實務層面及局勢分享不少寶貴的經驗。
只是人雖然在台灣村,嘴巴說著話,臉上帶著笑,但當自己安靜下來時,心裡卻一直擔心著遠在威里喀馬(Weligama)的昭雯與尚端,我堅信他們有足夠的能力處理任何問題,但我擔心的是災區裡孩子的困苦情形,也許遠超出我們所預期想像的,而這對初加入社福工作、還沒有健全的心理建設的工作者而言,不一定能承受,但我必須相信工作人員的自我情緒轉化能力,同時也必須預期他們可能會受到傷害。
第八天,昭雯撥電話給我,說名單上的家庭還沒訪視完,但希望我能到威里喀馬一趟,有些狀況希望可以先討論,我說明天一早就趕過去;接著換尚端師兄接過電話,他怯生生地問我,明天可不可以先跟我換五百美金的盧比(約一萬六仟元台幣)?我的心往下一沉,但仍然以輕鬆的口吻問師兄:「當然可以啊!不過你突然要那麼多錢做什麼呢?」
師兄焦急的情緒從電話筒那端強力的灌進我腦中,說有一個 家庭是 先生跑掉了,一個懷孕的母親,還帶著有四個孩子,他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一家住在木板遮蔽的亭子裡。這樣的家庭在那一區不算少見,師兄已經忍不住了,他覺得救援不能等,孩子很可憐,他想要先給他們緊急補助。
我聽完師兄的描述,心裡也急起來,因為我很明顯地接收到他們那種同體悲苦所產生的慌亂和惶恐,所以我刻意地放慢聲調,以命令兼帶安撫的語氣說,現在也晚了,明天自己會帶錢與大家會合,我們再一起討論這幾個案子,今天先好好休息,不要著急。
放下電話,我呆坐了很久,試著讓剛才因對話所接收到的緊張情緒散去,不知不覺思緒又掉到從前。我剛進醫院時,抱著一顆熱忱的心,服務受我照護的病人。但見一些同事,對於病人的需求諸多不耐,服務的過程中對病患不尊重,甚至在病患咳得要滾落地上之際,仍站在一旁和同事談笑風生,視若無睹。
加護病房中的病人如大通舖般躺成一排,我只能在照護我職責病人的空檔時間,給予隔壁床的他們一些照護;但每每看到這些病患在受病痛苦之際,還要低聲下氣拜託護理人員,心中不時感到十分沉重。我向一位住院醫師好友抱怨,並大言不慚地表示以後要自願加班幫忙照顧這些病人,他卻冷冷地給我當頭棒喝:「那麼多病人,你一個人可以照顧幾個?你要接受這個事實,世界上有幸運的病人,當然也有不幸運的病人,我們只能期許自己量力而為,盡全力之餘,幫不到的就放下!不要背著病人走!」 (待續)
本文摘錄自《人生雜誌第275期》